第(3/3)页 一年下来,就是二十多两,抵得上他们原来好几个月的俸禄了。 “三品到一品,加三成。” 三成,是最高的一档。 三品官员月俸三十五石,加三成就是十石五斗。 一品官员月俸八十七石,加三成就是二十六石一斗。 一年下来,就是三百多石米,折合银子一百多两。 一百多两银子,对于一品大员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,但那是朝廷正式发的,是干干净净的俸禄,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,不需要收任何人的礼,不需要做任何亏心事。 殿内文官们的呼吸变得急促了,不是激动,是震惊。 他们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、用这种方式,给他们加俸。 朱厚照的声音没有停,继续响着,像是要把这件事说完整。 “另外,从今以后,文官俸禄,全部取消折色,发放足额俸禄。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。 不是震动,不是喧哗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集体的、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情绪。 取消折色,发放足额俸禄。 这几个字,比刚才那一成、两成、三成的加俸加起来还要重。 因为“折色”是大明文官俸禄制度中最让人头疼的问题。 所谓折色,就是朝廷发俸禄的时候,不全部发粮食,而是折算成各种东西——布匹、绢帛、棉絮、胡椒、苏木,甚至宝钞。 这些东西,有的能当钱用,有的根本不值钱。 尤其是宝钞,大明宝钞发行了这么多年,早就贬值到一文不值了。 一张面值一石的宝钞,拿到市面上连半斗米都换不到。 文官们领到俸禄,真正拿到手的粮食,往往只有额定的一半,甚至更少。 剩下的一半,是各种不值钱的折色。 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,把那些折色的东西拿去换粮食、换银子。 但换的时候又要被商贾盘剥一道,十成的折色能换回五成的粮食就不错了。 现在,皇帝说——取消折色,发放足额俸禄。 以后发俸禄,就是发粮食,发银子,不再发那些不值钱的折色了。 该拿多少,就拿多少。朝廷欠文官的,从今天起,一次性还清。 这话一出,文官们再也绷不住了。 先是王鏊。 他跪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,离御座最近。他听到“取消折色”四个字的时候,手猛地攥紧了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 他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,经手的账册数以万计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折色制度对文官的伤害有多大。 他见过太多同僚因为拿不到足额俸禄而不得不靠灰色收入度日,见过太多清廉的官员因为俸禄不够而穷困潦倒,见过太多本来可以两袖清风的人被逼得不得不伸手。 他不是没有想过改变,但他做不到。 因为折色制度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,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陋规,是一张谁也拆不开的网。 但现在,皇帝把它拆开了。 王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顺着那张清癯的脸往下流,滴在金砖上,发出细微的“啪嗒”声。他没有去擦,任眼泪流着。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的。 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 这四个字,他在大朝会上喊过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发自肺腑。 不是因为这个政策对他自己有多少好处,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个愿意动文官俸禄制度的皇帝,终于看到了一个知道文官也苦的皇帝,终于看到了一个不把所有文官都当成“潜在逆贼”的皇帝。 第二个反应过来的是焦芳。 他跪在王鏊旁边,听到王鏊喊出那四个字的时候,身体猛地一震。 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,眼眶也是红红的。 他是吏部尚书,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、考核、升迁、黜陟。 他知道文官的俸禄有多低,知道文官靠俸禄根本活不下去,知道有多少官员是因为俸禄不够才走上歪路的。 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,以为太祖皇帝定下来的制度谁也改不了。 但皇帝改了,不但改了,还改得这么彻底,这么干脆。 他深吸一口气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 “臣——谢陛下天恩!” 第三个是张昇。 他跪在焦芳旁边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 他是礼部尚书,掌天下礼仪、祭祀、科举、藩属,平时最讲究体面和规矩。 但此刻他顾不上体面了,他的眼泪也在往下流,顺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流下来,滴在他大红色的朝服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 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。 “臣……替天下文官,谢陛下天恩!” 这句话,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 然后是许进、屠勋、曾鉴——六部的尚书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口。 “臣谢陛下天恩!” “臣谢陛下天恩!” “臣谢陛下天恩!” 然后,是六部的侍郎们。 然后,是各寺、各监、各司的郎中、员外郎、主事们。 然后,是御史台的御史们。然后,是通政院的通政使们。然后,是翰林院的编修、检讨们。 从御阶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,几百个文官同时伏下身去,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、整齐的声响,像是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,在殿内回荡,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,震得殿门口值守的侍卫都忍不住探头张望。 “陛下圣明——!” “臣等谢陛下天恩——!” “臣等谢陛下天恩——!”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,在奉天殿内回荡。 那声音里有激动,有感激,有一种被看见了的、被记得了的、被在乎了的、滚烫的情绪。 他们等了太久了。 从朱厚照登基到现在,一年多了。 这一年多里,他们经历了太多的动荡、太多的不安、太多的恐惧。 他们以为皇帝不信任文官了,以为文官集团从此就要被边缘化了,以为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。 但现在,皇帝用一次加俸、一次取消折色,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——朕不是要废了文官,朕是要文官清清爽爽地做官,干干净净地拿俸禄。 你们不需要靠灰色收入过日子,不需要靠逢迎上司保位子,不需要靠欺压百姓填口袋。 朝廷给你们足额的俸禄,你们就安心做事,办好每一件事,对得起每一份俸禄。 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。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,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一些。 他没有说什么“你们放心,朕不会亏待你们”之类的话,不需要说。加俸和取消折色,就是最好的表态。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但他不以为意,慢慢咽了下去。 然后他放下茶碗,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、从容的、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平静。 “该说的,朕都说完了。” 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殿内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 “你们要记住——朕给你们俸禄,是要你们办事的。你们拿了足额的俸禄,就不要再说‘俸禄微薄,不得不贪’这种话了。如果以后还有人伸手——朕的刀,不会留情。”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殿内文官们刚刚松弛下来的身体,又微微绷紧了。 他们听懂了。 加俸,是恩。取消折色,是惠。 但如果有人拿了加俸、拿了足额俸禄之后还伸手,那就是不识抬举了。 不识抬举的下场,就是福建士绅的下场。 恩威并施,软硬兼施。 文官们跪在那里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又暖又冷,又感激又敬畏。 第(3/3)页